第一卷 第28章 雪豹的困斗-《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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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行动。那个国安干警——艾尔肯,他们说他叫艾尔肯——在制服他之后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杀人机器,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当时他以为那是敌人的心理战术,是为了瓦解他的意志。但现在,在这个黑暗的窑洞里,在看过那些视频之后,在得知阿西木江被捕之后,他开始怀疑……

    也许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是不是真的被利用了?

    他是不是真的被骗了?

    他为之奋斗了半辈子的“事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5)

    麦合木提又打开了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去刷那些短视频。他打开了那本电子版的日记。

    这是他从十八岁开始写的。最初是用手写本,后来营地里有了电脑,他就把内容录入了进去,一直保存到现在。

    日记里记录了他作为“雪豹”的成长历程。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任务,每一次“胜利”或“失败”,他都详细地写了下来。

    还有那些“信念”。

    那些被教官们一遍又一遍灌输进他脑子里的“真理”。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十八岁时写的字:

    “今天是我正式加入组织的日子。教官说,我是战士了,是真正的战士。我要为了我们的民族,为了我们的信仰,为了我们的土地,战斗到最后一刻。我的父亲是英雄,我要成为像他一样的英雄。”

    他继续往下翻。

    “那边的人正在受苦。他们被关在集中营里,被强迫放弃自己的信仰,被禁止说自己的语言。我们必须解放他们。这是我们的使命。”

    “今天学习了如何制造简易爆炸装置。教官说,这是自卫的手段。当敌人把枪口对准我们的同胞时,我们必须有反击的能力。”

    “听说那边又发生了镇压事件。无数人被抓,无数人被杀。我们的血债要用血来还。”

    一页又一页,全是类似的内容。

    麦合木提看着这些文字,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这些内容本身——几天之前,他还对这些深信不疑——而是因为他现在开始意识到,这些文字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被编造出来的。

    他想起那些视频里的笑脸。

    想起那个烤馕的男人和吃馕的小女孩。

    想起那群在广场上跳舞的老人。

    想起那个骑毛驴的小男孩。

    这些人,是他日记里所描述的那些“正在受苦的同胞”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些文字,和他亲眼看到的现实,有着太大的差距。

    麦合木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删除。

    一页。

    两页。

    三页。

    那些充满仇恨和偏见的文字,那些被人为编造的“真相”,那些曾经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一页一页地消失在屏幕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6)

    删完之后,麦合木提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那些文字虽然是谎言,但它们毕竟是他过去十几年的全部。删掉它们,就等于删掉了他的一部分自己。

    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一个没有目标的人?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如果可以……带我骨灰……回家乡……”

    家乡。

    喀什?

    那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不是作为一个“战士”,不是作为一个“渗透者”,不是作为一个“敌人”,而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他想去看看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样子,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那里的馕是什么味道。

    他想去看看母亲出生的地方,想去看看她童年时玩耍过的巷子,想去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

    他想……回家。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逃犯,一个被通缉的人,一个手上沾满血的罪人。

    他没有家。

    他哪里也去不了。

    (7)

    天快要亮的时候,麦合木提又拿起了手机。

    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之后,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视频软件。

    这一次他搜索了喀什这个词。

    无数视频跳了出来。

    他随便点开一个。

    画面中有一条古色古香的街巷,两旁都是用黄土砌成的房屋,中间是用石头铺成的小路,已经被磨得光亮。一个卖馕的老头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摞金黄色的馕饼,和路过的几个行人聊天。

    镜头拉远,他看到了远处的天空。

    他没见过的蓝色。干净透明的、像被洗过好多次的蓝布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

    于是他看到了一条评论。

    评论用维吾尔语写成的:

    “哎,我的喀什,我永远的家。”

    麦合木提盯着这句话,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从十二岁那年在训练中被打断肋骨之后,他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教官们说,战士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表现,是对敌人的投降。

    但现在,在这个黑暗潮湿的窑洞里,在距离“家乡”只有几百公里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他终于崩溃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五岁那年离开家乡时的夜晚。

    想起了他这三十年来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杀过的人。

    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无辜者,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家庭,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永远无法再见到亲人的孩子。

    他是一个战士吗?

    不。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个被谎言驱动的杀人机器。

    一个从未拥有过自己生命的可怜虫。

    艾尔肯说得对。

    他不是战士。

    他是受害者。

    (8)

    第二天傍晚,老头来接他了。

    “走吧。”老头说,“趁天还没完全黑。”

    麦合木提站起来,跟着老头走出窑洞。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这是他来到这片土地之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里的天空。

    很美。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老头带着他穿过一片荒地,走向远处的一辆农用三轮车。

    “上车。”老头说,“躲到后面的稻草堆里。”

    麦合木提爬上车,钻进稻草堆。干燥的稻草扎得他浑身发痒,但他一动不动。

    车子发动了,颠簸着向前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被抓住。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想……

    他想见见那个人。

    那个叫艾尔肯的国安干警。

    他想问问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他想问问他,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没有被宽恕的可能?

    他想问问他,如果他愿意说出他知道的一切,能不能换来一个……回家的机会?

    哪怕只是去看一眼。

    看一眼喀什

    看一眼母亲的故乡。

    看一眼那个他从未拥有过,却又永远无法忘记的地方。

    (9)

    三轮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

    麦合木提躲在稻草堆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幕上,像一些即将熄灭的火苗。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老头的声音传过来,“下车吧。”

    麦合木提从稻草堆里爬出来,跳下车。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废弃的厂房前面。厂房的铁门锈迹斑斑,玻璃窗早就碎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进去,”老头说,“里面有人等你。”

    麦合木提犹豫了一下。

    “什么人?”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厂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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