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3章 “雪豹”的审判-《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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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六月十五日。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庭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倾泻下来,麦合木提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发放的马甲,双手被固定在身前。站在被告席上,他能看见审判席上三个穿黑袍的人。中间那个是审判长,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法官,戴着金边眼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

    麦合木提认出了几张脸。艾尔肯坐在第三排,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他身边是那个年轻的女技术员,叫什么来着?古丽娜。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还有那个老侦查员,绰号叫“老骆驼”的。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被告人麦合木提,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无异议?”

    审判长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用本名站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用母语回答问题。

    “被告人麦合木提,一九九五年被带出境时年仅五岁……”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那些文字像石子一样砸进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境外分裂组织。间谍活动。渗透破坏。

    这些词他听过无数次了,在审讯室里,在看守所里。可今天,在这个庄严的法庭上再听一遍,感觉还是不一样。

    麦合木提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板。

    地板是浅灰色的,挺干净。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在阿拉木图那个破旧的公寓里,地板是什么颜色?

    记不清了。

    (2)

    庭审持续三个多小时。

    麦合木提配合得很不错,有问必答,态度很诚恳,他交代了“新月会”的组织架构,交代了境外势力的渗透途径,交代了“北极先生”的联络方法。

    这些内容他早在审讯阶段就说了好多次,现在法庭又要他说一遍,他就说一遍。

    没什么可瞒的了。

    “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审判长问。

    麦合木提沉默了数秒。

    “我想要……我想请求法庭帮我做一件事。”

    审判长抬起眼皮,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我母亲的坟前看看。”

    旁听席上有声音小声嘀咕,审判长敲响法槌维持秩序。

    “你母亲?”

    “是的,”麦合木提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我连她埋在哪都不知道。”

    法庭上,一片寂静。

    艾尔肯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那个人,三十多岁的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都白了一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雪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戒备和狠厉,现在只剩下疲惫。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其他的。

    悔恨?愧疚?

    或许只是个迷路很久的人,终于找到回家的路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3)

    休庭之后,艾尔肯在走廊里拦住了公诉人。

    “老陈,他那个请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公诉人陈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事儿不归我管,得法院批。”

    “我不是问程序,我是问你怎么看。”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说呢,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犯罪分子没见过?烧杀抢掠的,贩毒走私的,叛国投敌的。但像他这种情况的,还真是头一回。”

    “哪种情况?”

    “五岁就被带出去,在境外长大,从小被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说他有罪吗?当然有罪。可你说他是天生的坏人吗?”陈建国摇摇头,“我看未必。”

    艾尔肯没说话。

    “他提供的那些情报,救了多少人的命,你比我清楚。”陈建国把眼镜重新戴上,“让他去看看他妈的坟,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当然,最后还是要法院说了算。”

    艾尔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小艾。”陈建国在后面叫住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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