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追忆•压抑-《凹凸女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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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学会了弯腰,学会了含胸,

    把自己当成作茧自缚的蚕。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喊:

    这明明是生命的馈赠啊,

    为何成了难言的羞耻感?

    诗写完了,心里的憋闷却没散去。更让她烦的是,村里有些小伙子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了。他们借着同宗同族的由头,总想凑近她说话,眼神却像黏腻的糖丝,在她身上绕来绕去。有个辈分比她小的远房侄子,人长得还算周正,干活也利索。六花儿心里有过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每当看见他和别的姑娘说笑,或者感觉到那些不纯粹的目光,那点朦胧的好感就立刻被烦躁取代。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然后把所有心思都闷在肚子里。

    真正让她爆发的,是队上那个老光棍。那人快五十了,仗着辈分高,总爱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那天集体刨花生,老光棍故意蹭到六花儿旁边,一边干活,一边拿眼睛斜睨她汗湿后更显曲线的前襟,嘿嘿笑着说:“六花儿姑奶奶(按辈分他确实该这么叫),你们家六朵花,就数你这朵开得艳,好看也罢了,两骨朵还满大……走哪都是风景啊!”

    周围几个男人发出暧昧的低笑。六花儿手里的镐头“当啷”一声杵在地上,她直起腰,胸脯因为怒气而起伏,但这次她没有含胸。她盯着老光棍,声音又清又亮,像山涧里砸下来的石头子儿:

    “你叫我姑奶奶,也是辈份到了,你就该有个当晚辈的样子!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呢。”

    一番话,噼里啪啦像放鞭炮,炸得周围瞬间安静。老光棍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第二个字。旁边刚才还偷笑的人,也赶紧低下头猛干活,生怕引火烧身。

    她把那份迷茫和委屈,连同那撮要寄给大柱的头发一起封进了信封。寄出去的路上,心里却又忐忑起来。大柱……他喜欢她的头发,也说过喜欢她“好看”,可他知不知道她那些“不好看”的过去,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凹凸”?他会不会也觉得,她太“厉害”了?

    这种忐忑没持续多久,就被大柱的回信驱散了。信里说头发像情丝,丝丝入心。还在信的空白处用铅笔笨拙地画了两个并排的、圆鼓鼓的馒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俺就馋这口,实在。”

    六花儿盯着那画,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却有点热。这个傻小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饱满的,实在的,不用藏着掖着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在电影里看到“那种事”的情景。那是1978暑假参加集体劳动时,她看到难得的露天电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看到保尔和冬妮娅在月光下,生涩而热烈地亲吻时,整个晒谷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压抑的笑声。许多大婶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

    六花儿没捂眼。她睁大眼睛看着银幕,心里仿佛有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被“轰”地一声撞开了。原来,感情可以这样直接,这样炽热!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这样明明白白表达出来的!那种震撼,比山崩地裂更让她心跳加速。之前所有关于“男女有别”、“端庄持重”的教育,在那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后来她又看了《红楼梦》,看到林黛玉为情所困,泪尽而亡,当时村里有一个为失恋的姑娘看了红楼梦之后想不开走了绝路,她既震动,又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她在烧给那个姑娘的纸钱上,用力写下:

    活水

    都说情是穿肠毒药,

    爱是自刎的锐刀。

    可你看山间的溪流,

    遇石则绕,遇崖则跳。

    干涸了,就等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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