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7章 舆论的子弹-《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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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月二十日,凌晨三点十一分。
夜幕下的乌鲁木齐,偶有几个灯火零星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国家安全厅技术监测监控中心室内屏幕散发出冷淡而清高的蓝色荧光从十九个小时以前就一直亮到现在,在这狭小空间里,古丽娜独守在这个房间里。
她的眼眶火辣辣地疼,但就是不敢眨一下。
屏幕上面那些数据流好似发光的小蛇,在黑暗中游来游去,每条小蛇也许就是敌人的触角,也可能是普通网民的日常轨迹。
又来了。
古丽娜小声说,她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她发现了异常信号,有一个微博账号的注册地点显示是在乌鲁木齐,但是这个账号真实的IP地址却跳转了七次后,就隐匿于哈萨克斯坦境内某处节点之下。
这不是一般的网民行为。
她调出这个账号以前的发言记录,眉头皱得更深。
账号名字叫做“天山雪莲花开”,头像就是个穿着维吾尔族传统衣服的年轻女孩,笑容也挺美观的,可她发的内容却很奇怪,表面上都是在“关心”新疆的各种民生问题,“听说某某地方又停电了”“为什么我们这里的学校还在用旧教材”等。
单独一条条看去,倒像是寻常的牢骚话。
但是把这些东西连起来,再配上下面评论区那些有组织的跟帖,就给人一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感觉。
“高级黑,”古丽娜咬着嘴唇说,“真他妈的高级黑。”
她很少骂脏话,但是现在她忍不住。
门被推开。
艾尔肯端着两杯咖啡推开门,他的黑眼圈比古丽娜还重,他把一杯放在古丽娜旁边,然后在她背后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看着屏幕。
“多少个了?”
“光我一个小时就标出来三十七个可疑账号,”古丽娜揉了揉太阳穴,“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的账号矩阵太大了,而且他们很狡猾,不会直接发极端言论,都是这样‘关心民生’的伪装。”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
“能溯源吗?”
古丽娜摇头:“他们用的都是分布式的代理,中亚五国到处都是跳转节点,从技术角度来说很难一锤定音,不过我找到了一个规律——”
她调出一张图,满屏都是时间标记。
“你看这些账号的活跃时段都很重合,每天凌晨两点到六点是高峰时段,也就是我们所说的——”
“M国东部时间下午两点到六点,”艾尔肯接过来,“标准的办公时间。”
“对的,”古丽娜表示认同,“这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预算、有专业团队的舆论战。”
艾尔肯盯着屏幕,他的目光变得越发锐利。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敌人的子弹有两股,一股是金属的,一股是文字的,金属的子弹打在身上,文字的子弹打在心上。
后者就更致命了。
(2)
早上八点,专案组在三楼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林远山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古丽娜连夜整理的报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马守成直咳嗽。
“老骆驼,忍着点,”林远山头也不抬地说道。
马守成摇摇头,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道缝,四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凉意。
周敏是最后进会议室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看过古丽娜的报告了?”她直接问。
众人点头。
“那你说说你们的想法,”周敏在林远山旁边坐了下来,把文件夹甩到桌上,“说真的,别扯淡。”
沉默。
大家都等着,等着有人先开口,等着有人先把那个明摆着但谁都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说出来。
最后开口的是马守成。
“我跑外线三十年,抓过人,蹲过点,挨过刀子,”老骆驼嗓子嘶哑,“可我没这么憋屈过。”
他顿了顿,说道:“以前的敌人你可以看到,他拿着刀,你知道要躲开,他开枪,你知道要还击,可是现在呢?敌人在哪里?在屏幕后面,在键盘上,在那些该死的零和一里,我他妈连个目标都找不到。”
“老马说得没错,”林远山掐灭烟头,“这次的情况比以往都要复杂,‘北极光’行动组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选择了更加阴险的手段——从内部瓦解。”
“舆论战,”艾尔肯说。
“对,舆论战,”林远山点头,“他们要搞的不是制造恐袭,而是造势,让外界觉得新疆民怨冲天,让一些人心里头开始犯嘀咕……怀疑政府,怀疑政策,甚至怀疑自己身边的人。”
周敏接过话头,“按照我们得到的消息,‘北极光’这三个月,借‘新月会’的渠道,在国外训练了至少两百个网络水军,这些人中有被灌输过思想的‘圣战者’后裔,也有为了钱什么都干的雇佣打手,他们学过传播学,懂得怎样装扮成一般网民,懂得怎样引领话题,懂得怎样营造出‘自发的民间声音’。”
“两百人?”古丽娜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不对,我查到的账号数目远超这个数字。”
“一个人可以操控几十个账号,”周敏说,“而且他们还在境内发展‘兼职’,有些大学生、无业人员,为了几十块钱的转发费,就帮他们散布信息,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服务。”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
艾尔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望着窗外的城市,高大的楼房,穿梭的车辆,一切都显得很平常,可是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上演。
“我有个想法,”他转过身,目光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他们打舆论战,我们也要打。”
林远山挑眉:“具体点。”
“他们用假的声音造谣抹黑,我们就用真的声音去冲,”艾尔肯说,“新疆不缺好故事,也不缺爱新疆的人,缺的是把真的声音喊出来,真的声音被淹没了,被那些别有用心的谎言淹没,我们就是要让真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放大?”马守成问。
“联系民间,”艾尔肯说,“不是官方发布,不是官方宣传,而是真正的民间力量,让普通人说普通话,让真实的新疆被看见。”
古丽娜眼睛一亮:“我能从技术方面配合,把境外水军的账号找出来,标记出来,再建立白名单,让真实的用户声音不会被算法淹没。”
周敏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口中的‘民间力量’到底是指什么?”
艾尔肯没有马上回答,他想到了买买提大叔的茶馆,想到了老城区晒着太阳下棋的老人们,想到了巴扎上吆喝着卖羊肉串的小摊贩,想到了那些在短视频平台上记录自己生活的年轻人。
“就是那些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说,“就是我的邻居,我的亲戚,我的朋友,就是每一个敢于站出来讲一句真话的普通人。”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艾尔肯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只是抓间谍,”他说,“这是话语权的争夺。”
(3)
下午两点,艾尔肯自己开车去老城区。
他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这场战斗有些事只能他自己去做,用他自己的方法。
买买提大叔的茶馆还是那样,褪色的门帘,掉漆的木桌,角落里那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维吾尔族民歌,空气中弥漫着砖茶和馕饼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让人舒服的感觉。
艾尔肯推门进来的时候,买买提大叔正在给一个年轻人倒茶。
那小伙子身上的衣服很酷的一件卫衣,头上还染着棕色的发色,手上正握着最新出的一款手机,朝着手上的手机傻笑。
买买提大叔抬起头来,看见艾尔肯。
“哟,稀客,”他说维吾尔语:“托合提家的小子,好久不见了。”
“买买提大叔,”艾尔肯轻轻鞠躬,“我来看看您。”
“坐坐坐,”买买提大叔让他坐下,顺手给他倒了一碗茶。
艾尔肯接过茶碗。
买买提大叔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头对那个年轻人说:“艾莱提,你回去吧,晚上想喝茶再来。”
年轻人应了声,把手机收起来,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艾尔肯。
“那是谁?”艾尔肯问。
“我外甥的儿子。”买买提大叔坐到他对面,“今年刚二十岁,在网上卖新疆特产。干杏、巴旦木、葡萄干,什么都卖。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呢。”
“做电商?”
“对,叫什么……直播带货。”买买提大叔笑了笑,“我老头子不懂那些,但年轻人厉害。他在网上有几万粉丝,每天对着手机说话,就有人买东西。神奇得很。”
艾尔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叔,”他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想请您帮个忙。”
买买提大叔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
“最近网上有一些不好的声音。”艾尔肯斟酌着用词,“有人在故意抹黑新疆,说我们这里的人过得不好,说政府在欺压百姓。这些话传到外面去,会有人信的。”
买买提大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他说,“我那个外甥孙子给我看过,有些账号故意造谣生事,说清真寺关了、讲维吾尔语不能说了、穿传统的衣服会抓人等等一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是境外势力在背后操控,”艾尔肯说道,“他们出钱雇佣人,在网上发布这些谣言。”
“我就知道,”买买提大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哪个正常人会这么说?我在这儿住了六十五年,从没人不让我说维吾尔语,我儿子、孙子天天说,造谣的人大概连新疆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艾尔肯点头:“所以我想请您帮忙——让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说几句真话,不需要多,就是日常生活,真实的日常生活,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新疆到底是什么样子。”
买买提大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让我那外甥孙子在网上说?”
“不只是他。”艾尔肯说,“您认识的人,愿意说话的人,都可以。不用特意做什么,就是把平时的生活拍下来,发到网上去。买菜、做饭、喝茶、聊天、跳舞、唱歌……什么都行。真实的生活,比什么宣传都有说服力。”
买买提大叔看着艾尔肯,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你父亲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缓缓开口,“他说,保护这片土地,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每一个人的事。他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艾尔肯的心猛然揪紧了。
“大叔……”
“你放心。”买买提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这事儿我来办。老城区里,谁家不是我喝过茶的?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我认识人。让他们说几句真话,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艾尔肯站起来,郑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大叔。”
“谢什么?”买买提大叔摆摆手,“你父亲救过我的命,我还没还清呢。”
(4)
与此同时,古丽娜在技术监控中心打响了另一场战斗。
她的面前摆着三台电脑,每台电脑屏幕上都在运行不同的程序。左边那台在进行大数据分析,中间那台在追踪可疑IP,右边那台在运行她自己编写的舆情监测系统。
“小古,喝点水。”
马守成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谢谢马叔。”古丽娜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马守成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一脸茫然。
“我看不懂这些。”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知道你在做的事很重要。”
古丽娜突然停下了手。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跑了三十年外线的老侦查员,忽然笑了。
“马叔,我给你讲讲我在做什么吧。”
“好。”马守成在她旁边坐下,“你讲,我听。”
古丽娜指着左边那台电脑:“这是我们的舆情监测系统。它可以实时抓取全网涉及新疆的言论,按照情感倾向分为正面、中性、负面三类。你看这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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